「很平衡的味道。」沈竹青给出了评价,随即拉开椅子坐下,开门见山地说道:「专案企划书我看了。出版社那边希望我们第一阶段以台南饮食的甜为切入点。但我必须直言,台北甚至外地的读者,对台南饮食最大的刻板印象就是过度添加白糖。如果我们的专栏只是重复这种刻板印象,这本书将毫无深度可言。」
叶海宁坐在她对面,单手托着下巴,杏眼里闪烁着饶有兴趣的光芒:「那沈大作家觉得,台南的甜是什麽?」
「在饮食史学者眼中,糖在府城是一种阶级与财富的象徵。」沈竹青打开笔记本,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,「荷治与清领时期,糖是台湾最重要的出口商品。能吃得起糖、在菜肴里放糖,是当时府城大户人家与官宦阶级炫耀财力的方式。这是一种历史残留的味觉习惯,而非现代健康饮食所推崇的美味。」
听着沈竹青严谨、条理分明却略带冷淡的学术解构,叶海宁没有立刻反驳。她只是笑了笑,起身从後方的柜子里拿过那包牛皮纸包裹的糕点,在桌上轻轻打开。
一阵浓郁的面香与焦糖香瞬间飘了出来。牛皮纸里装着几个圆滚滚、中间空心、顶部有一个小孔的褐色饼类。
「这是什麽?」沈竹青问。
「椪饼,也有人叫它香饼。」叶海宁拿起一个椪饼,轻轻敲碎了顶部脆薄的饼皮,露出里面一层厚厚的黑糖馅,「在以前台南物质匮乏的年代,这是妇人坐月子时的补品。阿嬷会在饼中间打入一颗鸡蛋,用麻油在平底锅里慢火煎熟。黑糖融化包裹着半熟的蛋黄,那是台南人在苦日子里,能给家人最奢侈的温柔。」
叶海宁将一小块带有黑糖馅的饼皮递到沈竹青面前,眼神极为认真:「沈老师,你说得对,糖在历史上确实是阶级的象徵。但对生活在这座城市几百年的庶民来说,糖是人情厚度。」
沈竹青看着叶海宁递过来的饼皮,又看了看她那双真诚的眼睛,一时竟有些失神。
「台南人做菜加糖,不是为了甜,是为了提鲜与保鲜,更是为了让来家里吃饭的客人,感受到最厚道的招待。」叶海宁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像是午後流淌在老巷里的阳光,「我们的甜,不是加在舌头上的,是熬在岁月里的。」
沈竹青接过饼皮,放入口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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