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七年秋,湖南岳阳南撤官道。
残阳如血,将整条黄土官道染成一条狰狞的伤疤。道旁十步一具屍首,五步一摊黑血,秋风卷起焦土与残叶,拂过一尊半埋在瓦砾中的关帝像。关帝像的头颅被炸去了一半,青龙偃月刀折成两截,刀尖插进泥里,刀柄上还缠着一条被血浸透的红布。红布在风中翻卷,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。
日军侦察机刚从云层中掠过,留下一道刺耳的尖啸。引擎声消失在天际尽头後,官道上陷入一种死寂。那种死寂比爆炸更可怕,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。远处有野狗在撕咬什麽,牙齿啃噬骨头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霍骁勒马立在官道高处。青骢马烈性难驯,鼻息喷出白雾,四蹄不断刨着泥地,被主人一手铁腕勒得嘴角泛出白沫。霍骁三十出头,一张脸轮廓极深,眉骨高耸,眼窝里那双眸子如淬了火的陨铁,黑而灼烫。他身穿美式卡其呢军装,肩章上一颗金星在硝烟中暗淡无光,腰间牛皮武装带被汗水与血水浸得发黑。马靴踩在泥血里,靴筒上溅满了泥点与碎肉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的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焦黑的废墟,像一把刀子切开这片废墟,将每一处细节收入眼底。
「师座。」副官赵恒策马上前,递过水壶,「前面五里就是新墙河渡口,参谋长请示,是否就地紮营?」
霍骁没接水壶。他的目光停在远处一处坍塌的屋舍上。那原是一间铺面,门楣上的匾额被炸成两半,一半斜挂在门框上,一半埋在瓦砾里。匾额上隐约可见「书」字的一半。霍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「紮什麽营。」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像砂石磨过铁板,「侦察连前出五里,工兵连清查渡口两岸。其余人,原地休整,半小时後继续南撤。」
「是。」赵恒应声,又犹豫道,「师座,弟兄们已经连续行军三天……」
「三天就喊累?」霍骁侧过头,嘴角扯出一道没有温度的弧度,「你问问那些躺在道边的,他们累不累?」
赵恒闭了嘴,敬礼离去。霍骁翻身下马,马靴落地时溅起一滩黑泥。他将缰绳扔给警卫员,迈步走进官道旁的废墟。废墟里有半截烧焦的门板,门板上钉着一把铜锁,锁还没打开,主人却再也回不来了。霍骁走过门板,走过一只散落的绣鞋,走过一个被炸碎的陶罐。陶罐里滚出几颗红枣,落在泥里,沾满了黑灰。
他停下脚步。这里原是岳阳城外一处小集市,十几间铺面被炸成了断壁残垣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隐约的屍臭。一尊倾倒的周仓神像斜躺在瓦砾堆中,泥塑的铠甲碎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稻草与竹骨。周仓的头颅滚落在一边,眼睛却还睁着,泥塑的眼珠空洞地望向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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